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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秦】秦明先生的手提箱

太太太太太太好看了!这个脑洞超级棒!!!

温带无风区:

网剧衍生


半AU


结局已补完


大概是一个……魔幻动作片,吧


 


1.


龙番市的刑警林涛在一天的忙碌之后终于回到了家。


他放下在楼下超市买的啤酒和零食,舒服地躺到了沙发里,接着抓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了球赛的频道。


一个美好的球赛之夜。他开了一罐啤酒,满足地想着。


然后他在沙发后边发现了一只一面被扣在地板上的、陌生的手提箱。


刑警先生登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他迅速地巡视了整个房间一圈,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鞋印和手印,窗户和门上的锁也都好好的,没有任何暴力破坏的痕迹,更奇怪的是,房间里所有事物的陈设也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东西翻倒,也没有东西丢失。


准确说来,一切都和早上他出门时一模一样,除了沙发后突然多出来这么一只手提箱。


林涛脑子里瞬间过去了许多离奇的情节。


不、不会是炸弹吧?他紧张地想着,小心翼翼地接近箱子。靠近后,他又忍不住对着箱子腹诽了起来。


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人用这种老式的手提箱啊。


这确实是个很陈旧的手提箱了,皮面基本已经失去光泽,黄铜的搭扣上划痕累累。可陈旧归陈旧,林涛不得不承认,这个箱子依然非常整洁,表面没有一丝污垢不说,皮制绑带和黄铜搭扣在灯光下还能泛出一点温润的光,看得出是被人细心爱护的。


……所以,这玩意儿,是怎么,又为什么,出现在我家的?


林涛困惑极了。


 


2.


就在林涛疑惑地盯着这个神秘的手提箱出神的时候,箱子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林涛:???!!!


他紧张地咽起了口水。


箱子又震动了起来,表面的皮制系带被不知什么东西撑得鼓起,黄铜搭扣也发出了吱嘎的声响,最终不堪重负一般喀的一声弹开了。


林涛:!!!!!!


见识过各种犯罪现场、人生阅历绝对算得上丰富的刑警恐惧地瞪着那只小小的手提箱,仿佛那是一只即将喷火的哥斯拉。


他颤着手抓起了脚边的哑铃,打算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都先砸上一记再说。


箱子短暂地安静了一阵,不再发出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撑爆的动静,可之后它里边开始出现悉悉索索的动静,听着像是有人在嘀嘀咕咕地抱怨。


林涛更惊恐了。


我是不是走错了世界线,不,我还年轻,我不想死。年轻的刑警先生满脑子B级片画面。


箱子终于打开了,它啪的一声翻开来。


林涛举高了哑铃。


“哎呀,这次外边咋这么敞亮,老秦你终于——”


打开的箱子里冒出一个脑袋,一个短发戴眼镜的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从那个极狭小的空间里爬了出来。


然后她抬头打量这个“难得敞亮”的地方,与满脸“卧槽这是个什么玩意儿”的林涛四目相对。


“——你终于,”小姑娘僵硬地把最后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而后猛的拔高了音量,“你终于犯傻了吗!你把通道开到普通人家里了啊啊啊!!!”


 


3.


十五分钟后,林涛和那个从箱子爬出来的小姑娘,以及另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一起,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


坚持了二十多年唯物主义世界观的林涛只觉得满脑子都是三观碎裂时噼里啪啦的声响,眼前的两人刚才从那个看上去最多塞得进成年人一条小腿的小手提箱里爬出来的画面仍在他眼前回放。


讲道理,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相信科学、相信唯物主义(虽然偶尔怕鬼)的人民公仆,为什么会碰上这种不可思议的事。


小姑娘已经做完了自我介绍,她的名字是李大宝,今天是跟着导师来龙番查一起二十多年前的事件,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这种事,还请问她这个聪明机智、几乎从不出差错的完美主义导师。


而她的导师,那个一丝不苟地穿着西装三件套的年轻男人,在林涛求知若渴的目光下只说了四个字。


“我是秦明。”


然后继续稳如泰山地沉默了下去。


林涛的内心如同被狂风过境的草原,每一根草叶都被扭成了问号和感叹号的形状。


“然后呢?”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不解释一下你们是怎么——”他对着那个现在正搁在秦明腿上的手提箱比划了一下,“——怎么到我家里来的?”


“哦,这个啊。”李大宝说,“其实我们也不想到你家的来着,但老秦吧,他今天手抖,开错了道,所以我们就,嗯,到你家来啦。”


一个完美规避了所有重点的解释。


林涛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沉默了许久的秦明突然开口反驳了一句:“我没手抖。”


李大宝:“哎呀你就承认吧,你今天就是手抖,这么大的失误——”


秦明:“我没手抖。”


李大宝:“靠你明明——”


林涛没忍住插了句嘴:“您就承认手抖吧,我还没介意你们两个擅闯民宅呢。”


然后他被师徒二人同时注视了十多秒。


林涛:“对不起我错了,我介意的,所以您二位到底愿不愿意解释这个情况?我是说,从箱子里,呃……”


他有点说不下去了。


林涛盯着手里还没放下去的哑铃看了几秒。如果十五分钟前他知道会有现在这个状况,他绝对不会对着箱子举起哑铃。


他会先咣当一下砸昏自己。


李大宝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


“唉我懂的,有时候也会有这样的情况,但这么严重的……”她满脸同情,“也行吧,我就跟你解释一下好了,这个箱子呢,它是个好东西,是老秦的宝贝,它呢,非常特殊,能够……”


秦明在此刻打断了她,他皱着眉,绷着脸,语气几乎算得上咬牙切齿:“李大宝,保密条例。”


李大宝立刻做了个拉嘴链的动作,机智地转换了话风。


“它的用途很广泛,也很特殊,如果你要继续听的话呢,待会儿就把这个喝了,”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硬塞到了林涛手里,“您肯喝的话,我就继续讲。”


林涛警惕地瞪着那个小小的、容量大概只够人喝一口的瓶子。


“这个喝了会怎么样吗?”


“喝了您就会忘记您家里有过这个箱子,还有过两个人。”她笑得如春风般温暖,“来吧,您决定要不要听。”


林涛摇头。


“算了,那还是不要了。”他认真道,“我仔细想想,过程也不重要,但你刚才说你和你老师是来查二十多年前的一件事情,你能不能跟我讲一下这是什么性质的——”


秦明:“不能。”


林涛委屈:“嘿,有俩身份不明、行踪诡异的人闯进我家里,还说要在市里搞调查,我还不能问问了?”


李大宝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啊老秦,这次是我们两个错误在先,你让人林涛一个勤勤恳恳的好刑警能不紧张吗。”


林涛惊讶地看着她。


“等等,我说过我是刑警吗?”


“没有啊。”李大宝理直气壮,“但这种事需要说吗?随便就知道了啊。”


怎么就随便知道了啊!林涛想晃着她的肩膀问,但看看秦明的脸色,他感觉这又是一个涉及所谓保密条例的问题。


“好吧,好吧。”他选择投降,“别的我不问了,但你们还是得告诉我你们到底要查什么事,用什么手段,这是我作为一个刑警必须要问的。”


他此刻的神色是难得的郑重,连之前一直冷漠望天的秦明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你是刑警。”他突然说道。


“是。”林涛点头。


“你有资格查阅一些旧案子的档案。”


“是。”


“行。”秦明点头,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满意的神情,“大宝,把药拿回来吧,就决定是他了。”


林涛、李大宝:“……啊?”


 


4.


第二天林涛顶着俩黑眼圈儿去上班。


昨晚上莫名其妙被那个叫秦明的男人“决定”以后,那对奇怪的师徒就回到箱子里去了。


林涛呆滞地看着那只爬出来两个人的手提箱又把这两个人吞回去。


大概是他的表情实在太惨不忍睹,李大宝在关上箱子之前友好地对他挥了挥手。


“别担心哈,我们会按正常方式调查,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呢。林涛心想,仰头喝干那罐被冷落了好久的啤酒。


等他再次低头的时候,地板上已然干干净净,没有箱子,也没有人。


林涛:???


刚才果然是在做梦吧。刑警先生颤抖着握住了一把三观的碎片,晃晃悠悠地去睡觉了。


而现在,他哈欠连天地踏进警局,含糊地跟同事们打招呼。


“嗯,小黑,早上好啊。”


“早上好赵姐。啊?哦,没啥,就昨晚没睡好,等会儿眯一会儿就没事了。”


“噢,局长啊,早上好……”


谭局长满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好什么好,大清早的就这么没干劲,平时都干什么去了。”


面对领导的教训,林涛只能强行憋住一个哈欠,假装四处看风景。


局长把他从头打量到脚,无力地挥挥手。


“算了算了,看你这样儿早上也干不了什么正事,干脆去给你的新同事帮忙一下档案转交的事儿好了。”


林涛清醒了一点:“新同事?”


局长点头:“嗯,局里之前的法医退休了,就从邻市给调了两个过来,今天刚来上班,你现在就去法医科帮他们看看入职档案,顺便认识认识,你们刑警队平时跟法医打的交道可不算少。”


林涛同意了。


他脚下拐了个弯,往法医科那边走去。眼看就要走到门口了,他心里突然一跳,太阳穴也隐隐疼痛起来。


不祥的预感。林涛心底一凉,立在了原地。


“谁在外面站着呢,进来啊。”


门里这一把声音一响,林涛咣地靠在了墙上。


卧槽,原来昨晚真不是做梦啊。


他战战兢兢地走了进去。纵然已经百般克制,但看到秦明和李大宝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他的眼前还是疯狂一黑。


……人生啊。


 


5.


那天晚上,林涛被李大宝拉着去吃小龙虾,美名其曰增进同事感情。秦明想趁着她对着林涛长篇大论“小龙虾在增进人际关系方面的巨大贡献”的时候偷溜,但被感知力相当敏锐的小姑娘扯着衣角拖了回来。


林涛一脸生无可恋。他捏着一只五十八块钱一斤的小龙虾,左望望严肃地握着手术刀的秦明,右望望吃得风生水起的李大宝,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然奔腾如脱肛野马。


“我有个问题。”他艰难地开口,迎上两双亮闪闪的眼睛,登时心口一紧,“你们这样的人,也喜欢吃小龙虾吗?”


李大宝丢下一只虾壳,大眼睛瞪得溜圆:“小龙虾怎么啦,小龙虾是世界的正义,是宇宙的珍宝,谁能不喜欢小龙虾啊你说说。”她说着,往嘴里灌了一口啤酒,“我们也只是普通人,喜欢小龙虾很正常。”


普通人。林涛慢腾腾地剥开虾壳,在心里分钟默念一遍。用箱子来来去去,张嘴就是保密条例的普通人?


“不用担心。”秦明突然开口了,“虽然在入职这件事上我们确实用了点自己的手段,但专业知识方面我们还是有底气的,不会担当不起这个身份该承担的责任,”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认真地注视着林涛的眼睛,“而且,用这个身份的话,我们的调查就能正当很多了,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这番话说得很真挚,也很有说服力。


但林涛看着他手边悬空着的正在奋力撬开虾壳的手术刀,眼角抽了一抽。


“……好、好吧。”他把一口虾肉咽下去,“但您还是先把您的那把刀收起来吧,现在虽然挺晚了,但出来走动的人还是很多的。”


闻言秦明挑了挑眉,手指一勾,手术刀立刻乖巧地滑回了他的掌心。


林涛偷摸瞥了一眼他脚边漂浮着的、小心地与脏兮兮的地面隔开大概半厘米距离的手提箱,悲哀地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设定。


……人生噢。


 


6.


小龙虾之夜过后,林涛算是与这两位箱中法医开始了共事的生活。


或许不仅仅是共事。


“你应该给家里做一个大扫除。”秦明叉着腰站在客厅里,眼里有一丝掩饰得很不走心的嫌弃。


林涛不太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俯身把一个空啤酒罐塞到垃圾桶里。


“这不是平时忙吗。”


大宝坐在一边,抱着一盒柚子吃得忘我。


“我们倒是可以用很简单的方法帮你收拾啦,”她在百忙之中抬头说道,“但这不是有……”


“有保密条例。”林涛抢白道,叹了口气,“虽然我觉得吧,你们都让我看到钻箱子爬箱子、手术刀解剖刀满天飞的景象了,这保密条例真的还作数吗?”


“总是还要留一个形式的。”大宝深沉道,把吃空的盒子塞进了外套的口袋里,拍了拍,那鼓起来的一块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秦明对她的说法不置可否。他在房间里兜了一圈,最后还是选择了沙发后边那块地方,把那只手提箱轻轻地放了上去。


“晚安。”他宁静地说完这一句,然后迅速消失在了箱子里头。


林涛看了看那只扣在地上的箱子,扭头去问大宝:“宝哥啊,如果我现在把这个箱子拎起来晃荡,里边的老秦会有感觉吗?”


“不会的。”大宝回答,“你就是把箱子从楼上扔下去老秦也不会有感觉的。”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好啦,很晚了,我也该回去了,你和老秦好好睡。”


林涛愣了一秒。


“你要回哪儿啊,”他问大宝,“你难道不是也住这箱子里的吗?”


大宝奇怪地看他一眼。


“这是老秦的箱子,又不是我的,我干嘛要住这里边。”她说,“我也就需要开通道的时候会跟进去待着,毕竟我这方面学得不太好……我有自己住的地方。”


“什么地方啊?”


大宝把他扯到窗边,指着下边停着的一排车子。


“就那个,对,就那辆迷你小吉普,是不是很帅气?我跟你讲,这车里边可好了,空间不比老秦那儿小多少,就是我无痕伸展做得没他好,搞不出他箱子里那么多层次,但有个天台小花园也就够了,宝爷我很知足的……咦,林涛你怎么了,你捂什么耳朵啊?”


“……宝哥,宝哥我求你了,老秦就算了,别让我给你提醒保密条例了好吗。”


在场唯一的普通人心很累。


 


7.


林涛和秦明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林涛瘫在一把转椅里,对着手机摁个不停,秦明则端坐在桌子前,认认真真地读一本厚书。


林涛的目光时不时越过手机飘向秦明的脸。看起来跟一般人完全没有区别啊,他心说,忍不住想起对方在解剖室里的样子:一身防护服,身边漂浮着几十把银光闪闪的刀刃,只要稍稍一抬手,就会有一把刀飞下来,在那些形态各异的尸体上划出一道痕迹来。


这个场景其实还是比较惊悚的,林涛第一次见秦明在室内工作时着实是被吓了一大跳,他的第一反应是关门退出去,确认外面的走道上没人后才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对秦明挤眉弄眼。


“你怎么了?”秦明问他。


“你不担心有人看见?”林涛有点焦虑。


秦明摇摇头,继续指挥解剖刀划开尸体胸口的皮肤和肌肉。


“我在门上加了指令,除了你和大宝以外,没人能在我允许之前进来。”他淡然道,俯身在那道刀口上仔细观察。


“你倒还挺细心。”林涛说。


听到他这句话,秦明的视线抬了抬,漆黑瞳仁滑到眼角,与林涛对视了一眼。


“我一直很细心。”他平淡道,“保守秘密是很重要的。”


林涛只能耸肩。


他一边想事一边摁手机,就这么一心两用地玩了十几分钟消消乐,最后实在没能忍住向秦明搭话。


“秦明,大宝呢?她不是出去买个煎饼吗,怎么还没回来啊?”


秦明放下书,看了一眼腕表。


“她是去替我办事了。”他说。


林涛立即心领神会:“明白了,又是保密条例范围里的事?”


秦明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解释道:“我们在两边都有要做的事,有时候就不得不这样。”


林涛大度地表示理解。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今天也没什么案子。”他打量了一会儿秦明的脸色,“我知道大宝是你的学生,你把自己的任务交给她办,看来是对她很放心啊。”


秦明歪了歪头。


“她是个不错的学生。”这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只不过因为一些原因很难得到有些人的认同,我把自己的任务交给她去做,也是想让那些人明白她的能力。”


他说得认真,林涛却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样,对他露出一个相当爽朗的笑容。


“看你平时总怼她,这时候倒挺坦率。”他拖着椅子,朝秦明的位置凑近几米,故作玄虚地问道,“那你觉得,帮你们和这个保密条例外的世界接点的我,怎么样啊?”


听到这句问话,秦明微微抬起了下巴,嘴唇抿紧,摆出了他平时常有的那种神秘莫测的姿态。


“你也不错。”


思索几秒后,他用极快的语速说完这四个字,而后哗啦啦地翻起了书。


林涛得意地笑了一声,仰倒在椅子上。


今天天气真不错,他望着透过玻璃照射进来的灿烂阳光,心满意足地想着。


 


8.


那天傍晚,累死累活了一整天帮导师干活的大宝一回来,就被林涛扯到了一条没什么人经过的走廊。


“干嘛啊你。”小姑娘虚着眼瞅他。


林涛很紧张,他搓了搓手,视线游移,神色惶恐。


“那个,宝哥啊,”他说,“我想问问你,如果你的导师如果突然提出要给别人做衣服,那是……什么意思啊。”


大宝倏然睁大了眼睛。


“老秦要给你做衣服?”


“是的,他说看我平时穿衣服太随便了,要给我做套正装……可我一个当刑警的平时哪来的机会穿正装。”林涛很苦恼,“我不太懂你们这样的人的世界,做衣服该不会是什么黑话或暗示吧?可我也没威胁到你们的保密条例啊。”


他皱着脸的样子很有趣,大宝看得噗嗤直乐,安慰地拍拍他的背。


“没事儿没事儿,”小姑娘憋着笑说,“给你做衣服就说明他接受你了,指不定以后就不会一直念叨那些保密条例了;我当初通过他的测试的时候他就给我做了件风衣。他手艺不错的,你放心好了。”


林涛松了口气。


“不容易啊。”他拍拍自己的胸口,忽然又产生了一个疑问,“等等,他要在哪儿给我做衣服啊?”


大宝做了个鬼脸。


“你猜?”她故作神秘地说,而后反手就扯着林涛往法医科走去。


“别想啦,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我们快去找老秦,拉他出去吃饭,宝爷我帮他干了一天活,快饿成肉干了都。”


 


9.


“你腿挺长。”


“谢、谢谢。”


“你身材不错,比例也好,穿正装会很好看。”


“噢,这样啊……”


林涛一边紧张地回着秦明有一搭没一搭的话,一边努力站得笔直。


一根软尺正摇摇摆摆地贴着他的腰腿,时不时摸鱼一般地出溜到空气里晃悠几圈,但它每次这么干,就会有一把银色剪刀威胁似的冲它咔擦咔擦地响几声。


“那个,秦明啊,”林涛瞪着那把近在咫尺的锋利剪刀,声音有点发颤,“你这把剪刀……”


“给我绷直了,别折腾。”正在翻书的秦明头也不回地说。


林涛立即抬头挺胸站军姿。


秦明:“……没说你。”


他合上书走过来,一把将软尺从林涛身上扯下来,用力地抖了几下。


“老实点。”他冷漠地对软尺说,“不然我就把你剪了。”


软尺猛然绷紧,瞬间直得像根棍子。然后它软绵绵地从秦明手里溜出去,服帖地绕回了林涛身上。


林涛:“……它是不是哭了,刚才好像有水滴下来。”


秦明不以为意,继续翻书:“对这种玻璃心的工具就得这样,不然工作效率会降低。”


林涛偷摸擦了一下衣服上的水渍,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太在意这一点的好。


“就做成这样好了。”秦明找到了想找的东西,满意地把书搁回了工作台上,然后走过来,倾身去读软尺上的数值。那一刻他和林涛靠得极近,林涛只要把视线稍稍往下一扫,就能非常高清地看到他微抿的唇角和垂落的睫毛。


这种无意识的接近让林涛的心里痒痒的,像被一只小爪子轻轻地挠了一下。他咳嗽了一声,把那些毛茸茸的情绪扫到角落,把注意力扯到自己所处的这个房间上去。


这是秦明住的地方,也是让林涛好奇已久的、那个小手提箱里的神秘世界。


早上他是被秦明吓起来的。这个神秘的箱中法医站在他床边,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拎着那个手提箱,用解剖时的眼神打量裹在被子里的林涛。


林涛吓得一个激灵,赶紧确认一下自己的心脏还在跳:“……你干嘛?”


秦明喝了一口咖啡:“等着给你量尺寸。”


林涛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对方提过的做衣服的事。


“那你是要在这里量吗?”


秦明摇头,蹲下身将手提箱放到地上。


“这里空间不够,也没有工具,我们到下面去量。”


“下面?”


“我的箱子里。”


林涛当即从被子里跳出来,蹦跶着去洗漱了。洗漱的间隙,他满嘴牙膏沫地问秦明:“你带我下去,那保密条例不要紧吗?”


秦明拨弄着箱子上的黄铜扣,侧脸的轮廓在晨光中格外柔和。


“对于可信任的人,保密要求可以适当放松。”他说,“反正就算你说出去也没人信。”


林涛权当没听到他的第二句话。


 


9.


记录完数据后,林涛终于得以从那根湿漉漉的软尺中挣脱。


“你想做什么都行。”秦明说。


他正背对着林涛摆弄一块布料,显然已经进入了工作模式。


“但是适当留意保密条例。”他又补充了一句。


林涛应了一声,随后便看到房间角落里的那具骷髅应景地抬起一只手,遮在了下颌体的前方。


林涛:“……”


他移开视线,环视了一遍整个空间。


空阔宽敞、采光良好,如果不是亲自经历了从手提箱的开口落到这间屋子的地面这件事,林涛根本不会相信这么一只陈旧的箱子里竟还有如此一方隐秘而完整的天地——他之前一直以为里面是类似胶囊旅馆的构造。


“秦明,”他问同伴,“你这个箱子难道不是封闭空间吗,为什么还有窗子?”而且窗子外边还是晴空万里的景象。


“这里面的天气和外界是同步的。”秦明回答,他瘦削的手腕轻巧地一转,悬在一边的银剪刀便优雅地滑到了布料上方,跃跃欲试地准备进行剪切。


和这两个人相处了这么久,林涛已经习惯了在面对各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象时不再追根究底。在听到秦明的回答后,他状若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转而在房间里慢慢地走动。


假如忘掉这其实是一只箱子的内部空间,并无视另一边满天飞的剪刀和针线,这间屋子看上去确实只是一位年轻的男性法医的住处。林涛走到墙边,不自觉地摸了摸平滑的白色墙面。


随着他的触摸,那看似普通的墙体表面如同被投掷了石子的池塘,开始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几秒过后,白色波纹的中心浮出一只浅灰色的把手,林涛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扩散的涟漪在触碰到某个无形的界线之后便渐渐延长,勾勒出一扇门的轮廓来。


“这是图书室。”


秦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把一个圆圆的东西塞进他的手心里。


“门能打开,说明箱子已经接受你了,只要是你能摸出来的房间你都可以进去,当然,介于保密条例,请不要随便翻看里边的东西。”


说完他又回去裁剪布料了。


林涛僵硬地点点头,把手里那个圆圆的物体塞到了嘴里。


那是一个苹果,如果没猜错的话,就是前两天林涛送给秦明的那一袋苹果中的一个。


酸甜的果汁填满口腔的时候,林涛终于真正地意识到,自己确实正在接触一个完全陌生的奇妙世界。他推开那扇门,看到里边向无限远处延伸的一排排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排着无数的书籍,有些尚且可以辨认出书脊上的标题,有些则看一眼就知道是属于保密条例范围里的存在。


“你这是图书室吗?”他从房间里探出头,向秦明喊道,“这明明是图书馆啊。”


秦明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我这些年所有的收藏。”他的眼里闪动着怀念的光,“里面有些书很难弄到,我跟图书馆的管理人磨了好久他才愿意给我一份复制品作为收藏。”


林涛想象了一下少年模样的秦明一脸严肃地跟图书管理员解释某本书对自己的重要性,忍不住偷笑了起来。


“我本来以为这只是你住的地方,”他从图书室退出来,摸了摸光滑的门把,“现在看来我想得太简单,这应该是你的住处兼仓库。”


秦明转过身来,平静的双眼对上林涛带笑的目光。


“这是我的一切。”他淡淡道,“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了这个箱子里。”


他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平稳而淡泊,但林涛敏感的神经却让他从里边感觉了一点别样的东西,一点比秦明表现出来的模样更激烈、也更沉重的东西。


“那你千万要小心啊,”最终他这么对秦明说,“这么重要的私人财产,一定要细心保护才对。”


秦明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也不知道是看出了些什么,竟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来。


“那谢谢你的提醒了,林涛警官。”他说。


 


10.


又是一天下班时。


林涛哼着歌走出办公室,觉得整个人都雀跃起来。秦明今早跟他说,那套正装他已经做好了,等今晚就能包装好送给他。


秦明给他做的衣服!单纯这一点就足够林涛傻笑半天了。经过法医科的时候他往里瞅了一眼,不出所料看到里边一片空荡。


这阵子秦明和大宝似乎都很忙,秦明的说法是他要调查的事有了些眉目,正好这些天又没有什么大案子,他偶尔的消失和提前下班也没有引起什么人注意;大宝则是继续帮秦明处理那些林涛无法知道的事务,每天都累得找不着北,没跟林涛聊两句就急着回自己的迷你小吉普里补觉,连零食都吃得少了。


林涛有时候也会对他们的忙碌感到好奇,但他清楚地明白,他与这两人终究不属于一个世界。


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接点和善解人意的友人,他能做的就是克制好奇、不去打扰。


经过警局的前厅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谭局长突然拦住了他。


“林涛。”他喊了一声年轻人的名字,神色凝重。


林涛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局长,有什么事吗?“他问道。


谭局长看了看周围,见没什么人经过,便直接向林涛提问道:“你和法医科的秦明秦科长很熟悉是吧?”


“是。”听到秦明的名字,林涛的心倏然提了起来,“秦明怎么了吗?”


“档案室的人告诉我,秦明最近到那边查阅了二十多年前的一份档案。”局长说,“那份档案是关于一个法医的死亡报告。”


林涛感到喉咙处出现了一阵不舒服的紧缩感。


“法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没错,一个自杀的法医。”局长说道,凝视林涛的眼神意味深长,“这个法医的名字是秦颂,与秦明档案上生父的名字一致。”


“等等,”林涛举起一只手示意对方稍等一下,闭上眼睛理了理思路,“局长你是说,秦明查了自己父亲当年的死亡报告?”


“是。”


“那个秦颂,确定是秦明的父亲?”


“秦颂当年就是龙番警局的法医,他档案上的家庭成员里,有一个叫秦明的儿子。秦颂死后,他的妻子叶青不久也病逝,而他的儿子在孤儿院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就被自称是远房亲戚的人领走,没有再在龙番出现过,直到……”


“直到有两个法医从邻市调来龙番,而其中一个正好名叫秦明。”林涛接着局长的话说完。


喉咙处的不适在说完这句话后越发明显,林涛深呼吸了几下,抬起双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而当手被放下后,他又变成了平日那个沉着而干练的刑警队长。


“所以您希望我做什么?”他冷静地问道。


“虽然秦明调过来的时间也不算很长,但我知道你和他私交不错,”局长拍了拍他的肩,眼里流露出理解的情绪,“这可能会让你为难,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多注意秦明的动向,我不是怀疑他,可做我们这一行的,对什么都要多留三分心。”


“没事局长,我明白,我会留意的。”林涛答道。


他望了望窗外,已经擦黑的天幕上阴云密布,隐隐呈现出风雨欲来之势。


“局长,我也有一件事要请求。”


再次开口时,他的神色几乎算得上坚毅。


“既然您要求我留意秦明的动向,您能不能让我看看他查阅过的那份档案呢?知道得更多,我能做的,也就更多。”


听到这个请求后,局长看了他很久。


“好。”


 


11.


林涛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已经很晚了,但所幸雨还没有下起来,只是空气里弥漫着湿重的水汽,让人的胸口一阵阵发闷。


他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是室内温暖明亮的灯光,他看到秦明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法制新闻,白净端正的脸庞上一派肃然。


听到他走进来的动静,秦明把视线从电视上移开,然后站起来走向他。


“今天下班很晚啊,”秦明说,“是临时有什么案子吗?”


林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温和地笑了一笑。


“也没什么,就是被一点小事绊住了,”他轻松地说,“你不是说差不多今晚就能把我的正装做好了吗?进度怎么样?”


秦明瞥他一眼,凭空捞出一个扁平的方盒子来。


“已经放在这里面了,拿着吧。”


林涛接过那个系着丝带的盒子,欢天喜地地谢过了秦明。


“没想到我还能拿到你的订制作品,深感荣幸啊哈哈哈。”


“我说过要给你做一套的。”秦明说,“本来早几天就能做完了,但前阵子有事耽搁了一阵,到今晚才完成。”


“慢工出细活嘛,能拿到您的作品,慢点也愿意啊。”林涛笑嘻嘻地说道,用稍显夸张的激动表情掩饰心尖涌上的凉意。秦明没察觉到他那点异常的情绪,倒是在那毫无保留的赞赏下显出了些许不自在,咳嗽一声后就转身朝自己的手提箱走去。


“今天挺晚了,你早点休息。”


“等等,秦明。”林涛叫住他。


秦明停步,回头看他,眼里盛着浅浅的疑惑。


林涛的喉咙又一次不舒服地紧缩起来。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丝带光滑的表面,最终还是决定单刀直入。


“我有话要问你。”


“你问。”秦明说。


林涛用力地闭了闭眼,艰难地开了口。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说你是为了调查某件旧事来的龙番,而且前阵子你也一直在忙,连大宝都跟我抱怨这件事,说你锻炼她锻炼得也太过分了,”他说得很慢,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加轻松,“你来到这里的时间也不短了,那个调查,有进展了吗?”


最后一个问句脱口的时候,林涛几乎可以感觉到气氛在以肉眼可察觉的方式产生变化,他看到灯光下漂浮着的尘埃,它们极慢极慢地在空气中沉浮,于他与秦明之间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秦明的神色也在渐渐地变化,但与林涛的猜想不同,他没有因这场试探而恼怒,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的不快;相反,他的肩膀稍稍放松,视线微垂,传达出温和的理解与平淡的无奈。


“我能理解你的担忧,”他轻声道,“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用不被你们这个世界察觉的方法完成需要做的事……可界线就是界线,我选择这样的方法,正是因为这是界线之外的事。”


他的说法很抽象,可林涛却轻松地理解了。理解的同时,刑警队长的心里猛的一沉,旧档案上秦颂的名字又一次浮现出来,与秦明话语里隐含的意义紧紧地扣合。


“你是说,那其实是一件与你的那个世界无关的事?”他不动声色地问道。


秦明点了点头。


“准确说来,这应该只是我的事,所以我只让大宝处理我无暇顾及的事务,而不是让她帮我调查,毕竟那原本也与她无关。”他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坦然地直视林涛的眼睛,“但这更不是与你有关的事,你只是被我个人的错误波及到的普通人,如果我当初足够果断,你本应该什么都不记得。”


他的坦率让林涛有些愣怔。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让我忘记呢?”


“因为你做了选择,”秦明答道,“你选择接触我们,我就尊重你的选择……当然,你现在依然可以后悔。”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中赫然是那只大宝曾拿出来过的药水瓶子。


林涛盯着那闪闪发光的瓶子看了好一会儿,而后无奈地笑了笑。


“我从不后悔我的选择。”他说,“不管你信不信,我确实没有后悔过选择认识你和大宝,我相信你们。”


秦明收回了手。他看上去似乎是想努力地笑一笑,奈何嘴角僵硬,做出来的表情怎么看都颇为苦涩。


“我跟你说过好几次,让你不用担心,”最终他这么对林涛说,“我不能控制事态,也掌握不了命运,但还是可以为这句话的真实性担保的。即使事情发展到最糟糕的一个情况,一切都脱了轨,你也不需要做任何事。会有人为我的失误清扫痕迹,你不会被进一步波及,也不需要为任何事忧心。”


他望向林涛,眼神里栖息着某种真挚而柔软的东西,让人的心酸热地揪成一团。


“说到底,你不该是那个被卷入的人,林涛。”


 


11.5


秦明孤身一人待在他的箱中世界里。


为了更有真实感,他在制作这个箱子时特意将外界的天气状况同步到了箱内,而现在,箱子中的“窗外”正落着淅淅沥沥的雨。


这雨声是如此真实,以至于秦明内心的最深处都泛起冷意,让他忍不住将睡袍裹得更紧。


他竭力无视窗外的雨,将注意力放到之前与林涛的那场谈话上来。


林涛是个值得去信任的人,交谈过后,秦明越发深信这一点。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怀疑——或者说,他并未将这些情绪在秦明面前表现出来,这确实是一场试探,可从头到尾,作为试探者的林涛都以一种温和的、理解式的态度面对他。秦明的经历让他太多次地直面过辛辣的讥讽和刺痛的冷漠,正因如此,林涛展现出来的温情才格外可贵。


他是个很好的普通人,秦明想,他不应该遇到自己……他应该为自己作为普通人的生活与工作奔忙,而不是为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的行为烦恼。


他不该被卷进这场源自二十多年前的悲剧。


思及此处,秦明像是下定了决心。他俯下身,对着书桌最底层那个上锁的抽屉打了个响指,抽屉自动弹开,露出里边一个陈旧的木盒子。


秦明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用指尖拨开木盒上的扣锁,轻轻地把盒盖掀上去。


涂漆早已剥落的木盒里,躺着一串由人类的臼齿串成的项链。


按照之前收到臼齿的规律,今天晚上,这个盒子里又会多出一颗新鲜的牙齿。想到自己这座自以为坚不可摧的私人堡垒竟能被不知藏在何处的家伙攻破、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的抽屉里放进一颗臼齿,秦明的心绪便万分焦躁。


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他焦虑地想着,指尖深深地嵌进掌心。


林涛和大宝,他的朋友和他的学生,无论哪个都不应该被这件事牵扯。


有些事,总需要做一个了结。


 


12.


将做好的正装交给林涛后的第二天,秦明没有来上班。


之后也没有。


局长已经私下问过林涛好几次,但他没办法回答——确实没办法,秦明消失得很干脆,林涛用手机联系他他不接,大宝用特殊的方式联络他也没有回应,他甚至连那只手提箱也带走了,林涛每天回家只能对着沙发后那块空荡荡的地板干瞪眼。


迷茫之下他向大宝坦白了局长的疑虑和秦明那晚与他的谈话,可等他巨细无遗地说完后,小姑娘依旧满脸问号。


“你跟我说了这些也没用啊,”她无奈地摊手,“老秦的性格你也知道的,他自己决定了的事谁都动摇不了,我只是他的学生,最多再加上一个助手,他的很多事情对我来说也依旧是一个谜。”


她一边啃煎饼一边思考林涛的话,想着想着,心里突然一阵苍凉。


“我真的没办法……”她小声说,难得显出些无助来,“他名义上带着我调查,实际上从来没让我参与过他个人的行动,我……”


她的模样让林涛的心情更加沉重。


“但是,我一直有个不是很好的预感。”小姑娘用一根手指点着太阳穴,脸上浮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老秦这个人,从来不说真心话,但他那天晚上居然这么坦白,这不是正常的表现。”


他们俩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望向秦明空荡的办公桌。


“我的直觉一直都很准,这一点当初还在老秦的测试笔记里被当做特殊长处记了一笔,”大宝说,“这一点帮了我很多,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它不准过。”


林涛忧虑地看着她。


“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我说过了,我这一阵子一直有不好的预感,但因为前段时间实在是累我也就没在意。可现在我感觉很不好,非常不好,我感觉老秦是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可他又把能帮到他的人全都撇到外边,这一点太讨厌了。”大宝说着,郁闷地捏了捏鼻梁。


“但有一点我觉得他做的是对的。”然后她放下手,用力地扯了扯林涛的衣角,神色格外认真,“你不应该被卷进来。你只是个普通人,不能被这样的事波及。”


“这不仅仅是你们那个世界的事了,”林涛争辩道,“秦明查的事情是在警局存档的,这明显是我们管的事,他别的事我没法帮忙,可这一点我必须……”


他后边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夺门而入的小黑打断了。


“林队,宝哥,你们都在这儿啊,”小黑气喘吁吁道,“快出发吧,市里又出了一起命案。”


他话音刚落,大宝就猛地睁大了眼睛。她深黑的瞳仁微微震颤着,虹膜上闪过细细碎碎的金芒。


“你怎么了?”


大宝摇摇头。


“希望是我感觉错了,”她喃喃道,“可这真的……真的……太不对劲了……”


 


13.


命案发生在城郊的一处私人住处,死者名叫罗钥,五十七岁,职业是心理学教授。


赶到现场的那一刻大宝整个人都僵硬了。


林涛担忧地拍拍她的背。


“宝哥你没事吧?”他问道,“别秦明还没找到,你又出事了。”


小姑娘搓了搓鼻子,摇摇头。


“我只是闻到了很奇怪的味道,希望是错觉。”她咳嗽了一声,强打精神站稳,“走吧,我们去里边看看。”


他们越过警戒线,走进作为命案现场的房间内部。


呈现在视野的景象和想象里一样糟糕,一个中等体格、鲜血淋漓的中年人了无生气地躺在地上,流出的鲜血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积聚成广阔的红色湖泊。


大宝套上鞋套,走近尸体后在旁边蹲下,细致地打量着尸体的表面。林涛则站在她旁边,焦急地等待初步的判断成果。


“不对。”大宝突然说。她的眉毛紧紧地皱起来,眼睛却睁得很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她转过头,用没有沾染血迹的手抓住了林涛的手腕,用力之大以至于指尖都颤抖起来。


她情绪的波动也感染到了林涛。


“怎么了?”刑警队长沉声问道,心弦在瞬间绷紧。


“这不对,”大宝颤着声重复了一遍,“这个人,这个罗钥,是和我们一样的人。”


林涛消化了两秒钟才明白这个“我们”指的是她和秦明。认识到这一点后,他也和大宝一样眼前一黑。


“这是怎么回事?他是怎么死的?”


大宝咽了口唾沫,快速地分析道:“以你们的角度看,他是受到致命伤后失血而死,可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死亡的味道跟普通人不一样……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干的,虽然你看不见,但他的胸口留有一个指令的痕迹,我不能确定这是不是真正致死的因素,但这肯定加速了他的死亡。”


林涛用力地抹了一把脸,示意她先不要说下去。


“冷静下来,”他对小姑娘说,“这方面的分析只有你能做,所以你说给我听也没有用,你现在再仔细看看,我出去问问有没有什么别的有用信息。”


大宝只能答应。她目送着林涛走出房间,掐了一把小臂内侧逼迫自己冷静。


疼痛过后,原本被激烈的情绪影响的感官也恢复了敏锐。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饱含着血腥味的空气,还没来得及分辨扑面而来的巨量信息,就被其中一丝极幽微的味道牵引了心神。


“不是吧……”她自言自语道,将视线投向房间的角落。


而此刻,正和目击者确认信息的林涛脸色煞白,握着手机的手也有点不稳。


“您再仔细看看,确定是他吗?”


女子盯着他手机相册里的秦明看了近半分钟,极肯定地点了点头。


“绝对是他。之前不是在下雨吗,这个人不打伞在雨里走,我就看得仔细了一点。”


林涛的脑内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急迫地问道:“那您有没有看到这个人拿着什么东西?”


“看到了,哪能看不到呢,”女子回答,“他拎着一个手提箱,这年头很少见款式那么老的箱子了。”


那一刻时间是静止的,女子笃定的话语、小黑焦急的询问和警员们在周围来回走动的动静都渐渐远去,林涛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满眼都是那个空气潮润的夜晚,客厅明亮的灯光下,秦明柔软的眼神和叹息般的话语。


说到底,你不该是那个被卷入的人,林涛。


可我已经被卷入了。隔着时空的鸿沟,他对那个人说。


现在一切可由不得你了,秦明。


走回房间里的时候,他的脑子里还是空白一片,直到看见站在房间一角、面无血色的大宝。


“你怎么了?”他问道,“不去看尸体,跑到个盆栽边上干嘛?”


“血。”大宝指着盆栽植物丰茂的绿叶,语气里的镇定岌岌可危,“我闻到了,这几片叶子上,有秦明的血的味道。”


如果说那个目击者的指认是一击重锤,让林涛整个人都陷入混沌的迷茫,那大宝的判断就是一把利刃,直直地刺入他的心脏。


“你怎么闻出来的?”他定了定神,强行拉扯住最后一丝冷静,“你能闻出尸体的位置,能闻出胃内容物的成分就算了,怎么能闻出一滴血属于哪个人?哪怕是你们这样的人,也不能随便做到这一点吧。”


大宝张了张嘴。


“因为我是……”她倏然噤声,“不行,我不能说。”


她的抗拒让林涛有些起急:“又是保密条例?可都这时候了,我还不能……”


“不是,林涛,你听我说,”大宝打断了他,她像刚跑了几公里一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一点我真的不能说。我告诉你现状吧,如果现场的一切都是我看到的那样的话,秦明已经在我们的世界里处在很不妙的境地中了。”


林涛愣住了。


“什么……?”


“我真的、真的不能再多说了,”她痛苦地说,“我说得越多,秦明的情况也就越糟糕,你也越危险,秦明不会想看到这个的。”


林涛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


“我马上叫人把尸体带回去,现在我们先回警局,”他艰难地说道,向大宝招了招手,“我也要告诉你,不管秦明他在你们那里是怎样,他已经在这个世界招惹上麻烦了。”


 


14.


警局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紧张。


林涛和大宝并排站在幻灯片前,向所有人员公布最有可能的犯罪嫌疑人——秦明的照片。


准确地说,在做讲解的只有林涛,大宝从现场回来以后就没说过话,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守住保密条例的最后一道底线。


局长快速地做出了判断,要求二队去秦明的家,或者说,去他档案上的住址抓人,然后他面对着脸色沉郁的林涛和大宝,建议与嫌疑人关系密切的两人暂作回避。


两人答应了。


等人一散,林涛就把大宝拽到了解剖室。


“他们是没办法在那个地址找到人的吧。”他说。


大宝点头。


“我猜秦明在那里布置了一个和他箱子里的房间相对应的镜像,他们只看得到房子,但找不到人。”


林涛仔细地观察着她的神情,从眉心纠结的褶皱到唇角抿处的纹路,最后得出了自己的判断。


“大宝,你是不是已经知道秦明在哪里了。”


大宝被他的气势惊了一下,恍惚间觉得自己是坐在审讯室里听林涛问话,本来就极度绷紧的情绪更是紧张得好像随时会断裂。


“是,我知道了,”斟酌之后她选择了坦白,“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已经因为这件事被我们那边的人拘禁了。”


“因为……杀人的嫌疑?”


“不,我觉得不止,”大宝说,“我不能说得更详细了,如果秦明真的已经处于被拘禁的控制状态,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加重他可能会受到的刑罚。”


她疲惫地撑着额头,眼神空茫。


“我算是明白他为什么不让我参与调查了,我是他的学生,无论如何都有与他共犯的嫌疑,所以他早早地让我替他出面解决一些事务,这样即使我被怀疑,任务纪录也能证明我当时没有与他同行。可就算这样,这个罗钥到底是谁,为什么死的会是他,就算要陷害秦明,为什么会选这个人下手?”


“这个我知道。”林涛说,他回想起那个傍晚,档案室里闷热得叫人窒息,“罗钥是秦明的父母的朋友,当年秦明父亲的死就与他有关……”他停顿了一下,修正道,“或者是被认为与他有关。”


大宝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被谁认为?”


“被秦明认为,或是被真正的凶手认为。”林涛说道。


大宝理解了他的意思。


“这个凶手,一定对两边的世界都非常了解,”她缓缓说道,“所以他一边能将秦明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推入现在的局面,一边又能让他在我们那边被拘禁。”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了。


“我得去查一些东西。”她像想起了什么,立刻开始伸手在空气中摸索。摸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对着正全神贯注思考的林涛无力地一笑。


“我猜,现在用秦明的话让你不要去趟这浑水,也没有用了吧。”


林涛回给她一个不怎么走心的笑容。


“你说呢?你觉得我会听他的话,傻兮兮地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然后等着一切恢复原状?”


“你这样他真的会生气的。”大宝做了个鬼脸。她已经从空气中摸出了一把浅灰色的钥匙,正用指尖确认着钥匙的形状。


“你现在先出去吧,林涛,保护一下我们脆弱的保密条例,”她挥了挥那把钥匙,勉强恢复了平时那副活力充沛的样子,“我去查我那边的资料,你去查你那边的,既然我们可能是两边世界唯二还相信秦明的代表,就合作起来做事吧。”


林涛答应了,他走出去以后关上解剖室的门,而后直奔档案室的方向而去。


而等他拿着秦颂那份档案的复印件回来时,解剖室里的大宝已经消失了。


 


14.5


秦明靠着墙,站在黑暗的拘禁室里。


他很疲倦,脑后的伤口也还在隐隐作痛,可就算这样,脑海里那个不请自来的声音仍不肯放过他,依然坚持让他说出自己所知的每一个细节。


我终于知道你们为什么采用这种审讯方式了,他想着,真是毫无瑕疵的疲劳战。


那个声音顿了顿,迟疑地说了句谢谢。


秦明知道它的意思是夸归夸,问题还是要答的,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在进入罗钥的住处之前就被击昏了,连箱子都被那个人带走了。


那你去找罗钥的原因是什么,而且还带着箱子。据我们所知,你之前一直把它留在你那位普通人朋友家里。


与其问我为什么去找他,你们为什么不调查一下他二十多年前对我父亲——对我那只是一个普通人的父亲做了什么呢?


你父亲在记录里是自杀。


在那边那个世界里的记录是自杀。秦明强调。一想到父亲的死,他的眼眶就隐隐地泛起些红,思维也更加尖锐,令那个声音不禁退却些许。


秦明你冷静一下……


我已经冷静了许多年了,一直以为那只是一起阴差阳错的悲剧,直到那份记录和一颗牙齿莫名落进了我的箱子里,证明那条我以为的界线只是一个笑话。


记录?牙齿?


这些东西都已经被那个人连箱子一起带走了,你们问我没有用,毕竟我拿不出可让你们信服的证据。


那个声音静默了,良久以后才问道:如果你还能找回你的箱子,证据会不会已被毁坏?


听到这句话,秦明紧闭的眼睛睁开了,他飘渺的视线在狭小的房间内游移了一会儿,最终定在一个虚无的点上。


“不会。”他出声地说道,唇角竟浮起几缕笑意,“这是我的箱子,是我的世界……即使他能用手段在箱子里放入东西,但绝没有权限真正进入它。”


那个声音似乎是松了口气。


很抱歉,我们还不能就此决定让你脱离拘禁,但据我们所知,你那位学生已经开始搜索证据,或许她能让你摆脱这个困境。


李大宝?秦明愣了愣,她在搜索什么证据?


抱歉,在拘禁状态下您没有询问这个问题的权限。如果没有别的问题,建议您先在此静心等待,我们会尽快对您的情况作出更准确的决定。


我还有问题。秦明说。


请说。


林涛……我是说,我那位在另一个世界的联络人,他怎么样了?


根据保密条例中的特殊情况追加项,作为您的联络人的林涛警官所知的情况暂时还没有突破界线。


……那就好,这件事比他、比我想得复杂得多,他绝对不能被卷入。


请您放心,我们会注意林涛警官的动向,尽力保证他的安全。但对于您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就私自与普通人建立接点关系的情况,在这起事件结束后我们可能仍会追究。


那是失误,虽然我也还在怀疑那是否真的是一个失误。秦明头痛地想。


总之请您先静心等待。说完这一句后那个声音就消失了,秦明的大脑终于重归宁静。


尽管已处在极端疲劳的情况下,秦明的心绪依旧难以平静。


藏在暗处的凶手,查找他不知道到底为何的证据的大宝,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暴露在两个世界里、行踪难以预测的林涛,失踪的手提箱。一切因素都那么不稳定,如同一个暗流汹涌的漩涡。


秦明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仿佛又听见了雨水滴落的声响。


他是真的痛恨这种被命运残忍地摆弄、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15.


林涛又读了一遍罗钥案的报告和秦颂案的记录,感到太阳穴一阵阵抽痛。


秦颂的尸检报告确实是自杀的结论,但联系到他与罗钥的友人关系加上秦明的行动,他不得不怀疑那所谓的自杀是用普通人无法检测出来的手段造成的假象。


除了工作和生活中一些琐碎的细节,秦明和大宝几乎从未在林涛面前展现他们真正的能力,那和他们属于同一类人的罗钥,会不会就用了这样的能力让秦颂去自杀?


他不得不喝了一口咖啡清醒一下浆糊一样的脑子。这很不同寻常,毕竟他以前几乎从不喝咖啡,他认为这种苦兮兮的饮料只有秦明这样的人才会喜欢。


林警官第九十七次望向手机,可除了小黑偶尔发来的简短通知,屏幕上没有出现他所渴望的消息。


李大宝已经好几天没有联络他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但他确实不知道除了用手机联络这种普通的方法,还有什么特殊的手段可以联络到他们那类人。


对秦明的追缉仍在进行中,林涛和大宝也依然被要求回避。知晓内情的大宝自不必说,林涛也早知道任何追缉都是做无用功,自然懒得去掺和。只是他有时候还是会担心,这事情闹得那么大,会不会对秦明视如圭臬的保密条例造成什么冲击……虽然冲击了他也做不了什么就是了。


林涛看了一眼桌子上那个扁平的纸盒子。


那是秦明送给他的那套正装,他一直没有拿出来穿过,一方面没机会穿,另一方面,他确实非常珍惜这份来自秦明的礼物。


特别是在现在这个混乱的时刻,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更像是一个美好的梦,梦里的秦明在金色的温暖光芒里微笑,而不是匆促地消失在落雨的夜晚。


“宝哥你快点来个信息啊……”林警官喃喃道,无力地靠在椅子上。


人生的过山车真是开得太急了,当初和那两个从箱子里爬出来的法医坐在一起吃小龙虾的时候,他大概也从未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样:那时候他只当自己是站在界线外旁观一出世界奇妙物语,绝不会预料到有一天自己会亲自站到里边去。


他觉得自己这一年简直透支了此后三十年份的跌宕起伏。


就在他强打精神,准备再总结一下两件案子的联系点的时候,空气里突然发出火花爆裂的噼啪声响,桌子上的纸张也纷纷漂浮起来,诡异地停顿在空中。


“秦明?!”林涛脱口而出,哗啦一下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还是大宝?你终于有发现了吗?!”


在他急迫的注视下,飘飞的纸张晃动了几下,随即又无力地落了回去,而后火花爆裂的声音越来越剧烈,林涛只看见桌子上方开始燃烧起淡金色的火焰。


起初火焰只是极小的一簇,随后燃烧得越来越旺盛,在燃烧到极点时,那金色的焰心里浮起了隐隐绰绰的黑影。


黑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最终完全盖过了火焰,从其中彻底地脱离了出来。


林涛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火焰消失后他望向自己的掌心,发现那里赫然躺着一只……史努比布偶。


这一看就不是秦明的手笔。


林涛:???宝哥你几个意思?


他颤抖着揪起那只布偶,轻轻晃了晃。


布偶没有反应。


再晃晃。


布偶依然没有反应。


林涛:“怎么回事……”


他疑惑地盯着布偶看了一会儿,正想着要不要把它剖开看看的时候,布偶发出了一声类似干呕的动静。


自打遇见秦明和大宝后,林涛自诩已领会了世界之奇妙,但一只要吐了的史努比显然不在这个范围内。


布偶又干呕了一声,它小小的肚子突兀地鼓起来,身体迅速地膨胀,最后在林涛惊恐的目光里吐出了一个大于它本来的体积起码十倍以上的东西。


一只手提箱。


林涛:“卧槽??!”


他几乎是扑到箱子上,来来回回上上下下把它摸了个遍,确认了它就是秦明的那只手提箱。


“你从哪儿找到这箱子的,秦明呢?”林涛本能地回头,想问问大宝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回应他的只有自窗外而来的轻风。


完成了任务的史努比软塌塌地倒了下去,它的脑袋动了动,从嘴的部位发出了大宝的声音。


“我……”小姑娘的声音听上去异样的虚弱,“我被……”


林涛心里一惊,但仍冷静地屏气凝神,尽力去听清她说了什么。


他听到混合着呛咳的急促气音,其间还夹杂着汩汩的水声,让每一个字听起来都异常模糊。


“……偷袭……我来不及……但……箱子……”大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林涛……秦明的……箱子……交给你……”


声音消失了。


小小的史努比彻底没有了动静,了无生气地躺在了他的手心。


林涛僵硬地跪在地上,一手抱着秦明的手提箱,一手托着大宝留下的史努比,刺骨的冷意从心脏蔓延到指尖。


 


16.


我还能做什么?


等待?追查?还是……放弃?


林涛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工作经验丰富的刑警队长对自己说,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提箱的表面,手指颤个不停,直到掌心重重地磕到了冰冷的黄铜扣,才让理智稍稍回笼。


他极用力地吸了一口气,用力到胸腔里都感到疼痛才停下来。


目前最明显的事实是什么?他问自己。


大宝遇袭,尚在危险之中;秦明仍被拘禁,具体情况不明;而那该死的凶手逍遥法外,甚至以绑架秦明学生的方式示威。


那我能做什么?林涛又一次问自己。他第一次那么后悔自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无能为力、只能在极度的焦虑中做旁观者的普通人。


通知警局无用,联络秦明无门,自己真的什么也做不到吗?


他无力地垂下了手。


布偶因为他的动作从他掌中跌落,在地板上弹跳了几下。


不,肯定还有办法。他为自己鼓气。


如果真的到了穷途末路,大宝为什么还要拼上最后的力气为他传话?思及这一点,林涛的眼中又燃起了光火。


“秦明的……箱子……”


大宝留下的断续字句在他耳边回荡。


罗钥死去的那个晚上秦明带着箱子,而现在,在凶手手中的大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送回了箱子。


是凶手带走了秦明的箱子,也就是说,在秦明被拘禁前,凶手见过秦明。


他没有伤害秦明,但拿走了他认为比秦明本身更重要的东西。


林涛的视线转向了怀里那只旧提箱,目光灼热如火。


这就是一切的关键了。


他当机立断地将箱子扣在了地上,用力地捻开了黄铜扣锁。


那个属于秦明的世界,终于又一次在他眼前打开。


 


17.


进入到箱子内部后林涛立刻四处打量了一番。


一切似乎都和他上次来时没有区别,看来带走大宝的凶手并没能侵入到里边。


那自己来此处做什么呢?一个连更深的内情都没有资格了解的自己,能在这个世界里发现什么呢?


林涛头痛地扶了扶额角。


他想起自己上次来到这里的经历,那时候秦明说过什么?


“箱子已经接受你了,只要是你能摸出来的房间你都可以进去。”


“这是我的一切,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了这个箱子里。”


现在想来,秦明从那个时候起,从他允许林涛进入这个手提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给了他触碰自己的世界的权力。


林涛摸了摸积了薄薄一层灰的书桌,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秦明出事了,”他沉声道,感觉整个房间都轻微地震颤了一下,“秦明被拘禁了,导致他被拘禁的凶手带走了他的学生李大宝。”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没办法接触到那个世界,帮不到他们两个。”


“但大宝把这个箱子交给了我,她这么做一定有理由。”


“我是他们的朋友,我想救他们,我想帮助他们。”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万籁俱寂。


说完最后几个字后,林涛感觉整个房间都沉入了一种异样的安静,仿佛箱子正在思考。


不过也不奇怪,在这么一个软尺都能玻璃心的世界里,箱子能思考算什么。


林涛艰难地等待着。


告诉我,告诉我,我想要救他们两个——


咔哒。


寂静之中,骨节扭转的声音响亮得让人颤栗。


林涛惊喜又讶异地向声源处望去,看到窗边的那具骷髅正拧转着肘关节,将小臂拢向胸前。


过来,它用动作传达着这个意图。


林涛走了过去,停在骷髅的面前。


咔哒、咔哒、咔哒。


接连几声脆响,骷髅掰开了自己的胸骨,一段指节伸进空荡荡的胸腔,直直地摁住了一节椎骨。


下一秒,骷髅以脊椎为中心线,整个向左右两边拧转,之前被它抵住的那节椎骨浮凸出来,变形成一个门把手的形状。


没有一丝犹豫,林涛握住了那个把手,打开了这扇由骨架组成的门,坚定地走了进去。


 


18.


雨声。


与雷鸣相交织的轰然雨声包围了林涛。


他登时有些愣怔。


开门的那几秒他想过了门内会有的所有的可能性,却没想到秦明这个箱子的最深处关着的,竟是一场雨。


雨下得很大,如重重帘幕般阻挡了林涛的视线。他眯着眼睛向前方望去,还没能看清什么,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哭声。


这个场景其实非常有恐怖片氛围,而此刻,向来害怕这种诡异情形的林涛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恐惧,他踏着雨水,大步向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走近之后他终于能够看清,发出哭声的是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小男孩。男孩跪在湿泞的地上,倾身去推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爸爸,爸爸你怎么了……”男孩哭着说,小小的、被雨水和泪水浸透的脸上满是一触即碎的痛苦。


“爸爸……”


这是秦颂死去的那个雨夜。


林涛站在这场悲剧旁边,被震惊得寸步难移。


他终于理解了秦明那句话的意思,“我把一切都放进了这里面”,他放进的不仅是书本、收藏、或是所有有形的私有物,还有他人生中最惨痛的回忆。


这扇门内不是秦明存放物品的仓库,而是他精神世界里最灰暗的角落。


“秦明。”他喊了一声男孩的名字,轻轻地蹲下身,小心地去触碰他的肩膀。


而当男孩茫然无措的回视时,林涛心里的心疼再也克制不住,将他用力地拥在了怀里。


“你是谁?”男孩抽了抽鼻子,小声地问他。


“我是林涛,是你的朋友。”林涛说。


拥抱后他放开男孩,但仍紧紧握着那双冰冷的小手。


“秦明,你听我说,”他在雨水中竭力睁大眼睛,注视着男孩躲闪的双眸,“秦明,我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但你是把自己的一部分——最不愿意想起的一部分给留在了这个箱子里,对不对?”


男孩没有说话。


“秦明,你现在因为来自他人的陷害被限制了行动,而你的学生遇到了危险,她可能会死,”林涛握着男孩细弱的肩膀,眼里满是焦急,“秦明,我知道你想要救她的,我也想救她,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秦明……”


男孩依然沉默。


绵绵无尽的雨水落下来,似要滤尽天地间所有的色彩。


就在林涛以为对方不会再回答的时候,男孩突然扑进他的怀里,把脸凑在了他的耳边。


“等我……”男孩说道。


孩子的声音温软又稚嫩,但林涛依旧能辨认出来,他说话的语气属于成年的那个秦明。


“林涛,带上箱子……等我……”


“我等你。”林涛郑重地答道。


话出口的下一秒,他的眼前天旋地转,雨夜、尸体、他怀里的小秦明,一切都消失了。


他回到了现实世界里。


 


19.


林涛从地上坐起来,后脑生疼。


不知什么时候重新合上了的手提箱静静地立在他身边,像是在提醒他即将到来的未知征途。


“好吧。”刑警队长摸了一把脑袋,而后在箱子上重重拍了一把,“我们出发,然后……等秦明来。”


他检查了一下身上带的东西,确认没有问题后拎着箱子站了起来,经过桌子时他捏了一把那只可怜兮兮的史努比布偶,轻声道:“加油啊宝哥,我们俩马上就来了。”


推开门的时候他突然想到,秦明消失的那天大概也是这么走出去的,带着他那个小小的世界,以揭破一切的决心走向被黑暗笼罩的世界。


此时已是深夜,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影,只有几盏路灯冷冰冰地立着,成为了寂静的黑暗里仅有的几点光明。


大概是心理作用,林涛总觉得这个夜晚比以往更黑更深,像一条走不到尽头的隧道。别乱想了,他对自己说,在晚上紧急出勤的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只不过这次情况更特殊罢了。


……话是这么说,但走出两步后林涛发现,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做。


该往哪里走呢?他仰头望天,发现黢黑天幕上已被浓重的云团布满,一丝星月的光辉都难以透出。


“老秦要我等他,我该去哪儿等他啊。”他问手里的箱子,还敲了敲上边的黄铜扣,可说完后又觉得自己太傻,只能在路灯下尴尬地一个人沉默。


幸好路灯还是亮着的,不至于黑得太可怕。他想。


然后路灯灭了。


林涛:“……不。”


他有一瞬间陷入了茫然无措,但仍本能地握住了别在后腰处的枪,另一只手也将箱子的提手握得更紧。


再怎么样,他也快不过子弹吧。林涛心想,缓缓地将枪抽出来。


在他于黑暗中紧张四望的时候,箱子突然响了一声,黄铜搭扣开关时清脆的声音打破沉寂,乍一听竟有点莫名的欢快味道。


林涛吃惊地瞪它:“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啊。”


他张大了嘴,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


“秦明……”


突兀亮起的一盏路灯下,穿着风衣的秦明静静地站在那儿,他看上去瘦削了些许,脸色在冷光下格外苍白。


秦明看着僵立的林涛,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好久不见,林警官。”


“好久……好个屁。”林涛一时没反应过来,正想接他的话,但刚说两个字就爆了句粗,“你这个人,一句话都不说就跑,你知道我和大宝这段时间多紧张你吗?你这样正中那个害你的混蛋的下怀你知道吗?你就不能让我俩知道得多一点?还是你觉得我们两个不信任你?不告诉我就算了我毕竟只是个普通人,但你至少跟大宝说一声好不好,这几天我都快疯了,一边看你被通缉,一边听大宝说你被拘禁,然后大宝又出了事,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秦明一声不吭地听完了他的话,然后慢慢地走近他。


“我听到了你的声音。”秦明说,示弱似的低下了头,“做这个箱子时我融进了一部分自己的意识,所以我听到了你的声音,那时候你说大宝出了事,说你想救我们……”


“我把你的话告知了那边的人,他们确认了大宝的失联后就把我放了出来,”他垂着眼,不太高明地掩盖眼里起伏的情绪,“抱歉,林涛,我没能遵守对你的承诺,你不该被卷入这件事……大宝也是,你们都是因我而受累,我……”


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对他人坦诚自己的无力与苦痛,林涛看着他动摇的神色,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放到了他肩上。


“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他说,“我是自愿选择这么做的,我比谁都希望你能找到真相,”他想起箱中的那个雨夜,握着秦明肩膀的手忍不住收得更紧了些,“……大宝也是,我们都想帮你,秦明。”


秦明抬眼看他,漆黑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明亮。


林涛认真地注视着他:“这次你不能再让我走开了,不要提什么保密条例什么危险,我好歹也是个刑警队长,自保能力总是有的。”


他向秦明伸出手,露出一个阳光爽朗的笑容。


“走吧,我们一起去救大宝,然后把那个躲在暗处的混蛋拖出来,好好地打一顿。”


秦明凝视了他几秒,而后极轻、却极坚定地点了点头。


 


20.


“话说,你能知道大宝在哪儿吗?”


林涛问道。他拎着箱子走在秦明旁边——在知道秦明被拘禁期间几乎没怎么休息后,他怎么都不肯让对方亲自拎那只手提箱。


“不知道。”秦明答道,他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幅冷然的模样,眼里闪动着警惕的光。


林涛咋舌:“不知道?那我们是在往哪里走啊?”


“往哪里走都一样。他带走大宝的目的就是为了引出我,只要我出现了,他自然就会现身的,否则他的用心就没有意义了。”


“又是陷害你,又是绑架大宝,这个人到底多恨你啊……”


“我也不知道。”秦明摇头,眉心聚起一道极深的褶皱,“我不觉得我有能力与谁结下这么深的仇。”


“但用绑架无关人员的方式复仇,也太卑鄙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没走多远,远处的黑暗里就浮现出了一点异常的亮光。


“他出现了。”秦明说道,下意识护了一把林涛,“你听着,我和大宝能力都不弱,不会轻易出事,到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以自保为先。”


林涛很想反驳他一句自己也不弱,但看看对方衣服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出来的解剖刀,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他们向光源处靠近。


大概走了有二十步后,亮光消失了,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又一次涌过来,将两人的视野完全遮蔽。


秦明在黑暗中抓住了林涛的手。


“到了,刚才的光是那个人留的路标,现在我们需要跳下去,你跟紧我。”他低声说道,拉着林涛向前方跃去。


林涛在此刻展现出了作为刑警的出色能力,他在牵引下极敏捷地跳了下去,落地时甚至比秦明还要轻盈。


秦明:“……我确实有点小看了你。”


林涛有点抓狂:“这是基础的身体能力好不好,你是不是对普通人的力量标准有什么误解啊?”


秦明:“……抱歉,但你还是要先跟紧我,大宝和那个凶手还不知道在哪儿,情况依旧很危……”


“我在这儿呀,秦法医。”


陌生女子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打断了秦明的话。


林涛立即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举枪。


判断方位时他迅速地观察了他们所在的地方,那看上去像一个废弃的仓库,空间虽然称得上广阔,但到处都堆满了建筑垃圾。可就是这样一个破旧的地方,在靠墙处竟建了一个类似于——林涛想了一会儿——类似于舞台的平台。


他想往舞台的位置靠近,可秦明将手臂挡在他身前,极慢地冲他摇头。


女子出声的那一刻,秦明的瞳孔猛地一缩。但他维持住了镇定的外表,冷静地说道:“没想到你会用这个身份来称呼我。”


女子笑了一声。


“你是在埋怨我把你当普通人看待吗?可你带了你那位普通人朋友,我自然要用他能懂的方式称呼你呀。”


林涛:“……普通人怎么了?!”


秦明捏了一下他的手腕。


“不是埋怨,只是我觉得,在我以法医这个身份活动的时间里,我没能与谁结下这样的深仇大恨。”他冷然道,悄无声息地将解剖刀横在身前,“我其实很好奇,作为一个对我的过去和现在都如此了解、以至于能将我逼至这种地步的人,到底会是怎样的身份。”


“你竟也会好奇?”女子反问道,语气里暗含讥讽,“那你要不要好奇一下,你那个聪明的学生现在怎么样了呢?”


黑暗中,林涛感觉秦明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她怎么样了?”秦明问道,他强压着怒火,手指紧紧地握成了拳。


女子没有回话。


寂静中,他们能听到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仿佛正处在极度的亢奋之中。


“你为什么不猜一猜呢,聪明的、无所不知的秦先生。”女子挑衅道,声音越来越高,尾音的调子昂扬到近乎撕裂,“你猜一猜,她是在什么时候被我击昏的?现在想来,她真是个好孩子啊,被我击昏的时候还在想办法为你脱罪,她一定是非常着急吧,不然怎么会连我的接近都没注意到……”


秦明的眼神变了。原本他的眼睛如同坚硬的冰,而现在,冰上燃起了暗色的火。


“在舞台上。”


灼热的怒火中,他听到林涛突然悄声说了一句话。随后他感到手臂上的压力,林涛不知什么时候贴近了他的身旁,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小臂。


“大宝给我传话的时候,我听到了水声,”他凑到秦明耳边,温热的呼吸紧贴着对方的耳廓,“我刚才就看到了,那舞台上拉着幕布,但从屋顶——”他示意秦明往上看,“——从屋顶可以看到舞台那边反射出来的水光,我猜大宝就在那里。”


秦明深呼吸了一次,将怒气平复下去。


而另一边,女子的语气越来越激昂。


“我本来不想太残忍地对待她,她是个可爱的孩子,但是……但是……”


她停顿了片刻,森冷地笑了一声。


“我该怎么夸她呢?该说不愧是你的学生吗?我把她放到这里的时候她居然醒了,这个狡猾的孩子,明明都没什么力气了,还从我手里抢走了你的箱子,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就把它送走了……所以我给了她惩罚,你猜猜我对她做了什么?”


“你把她放到了水箱里。”


秦明咬着牙说。


啪嗒一声脆响,方才被林涛塞回他手里的手提箱落到地上,黄铜搭扣弹开,箱中飞出十几把型号各异的手术刀。


与此同时,舞台上的幕布被狠狠拉开,一瞬间,粼粼闪动的水光充斥了整个灰暗的空间。


巨大的水箱里,短发的年轻女孩无力地沉浮在青绿的液体中,她整个人都浸没在水里,脸色青灰,已然气息奄奄。


不知什么跃到了舞台上的林涛一脚踢向水箱,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响。


女子倒吸了一口冷气,尖叫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


“允许你用能力隐藏自己,就不允许我用能力隐藏我的同伴了吗。”秦明冷笑了一声。


林涛又一次踢击了水箱,但水箱的材质极其牢固,他的努力几乎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就在他打算对水箱射击的时候,细微的嗖嗖声响起,林涛敏捷地退后了三步。


而他之前站着的地方,赫然插着三支极锐利的冰棱。


“厉害啊大姐。”他抬起头,对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现身的长发女子痞气地一笑,“但功夫还练得不到家,我看过的大片儿里,那些大法师可都是隐身发大招的呢。”


“发大招的时候不应该隐身,”秦明纠正他,“用自己的能力隐身很耗费体力,当然,借助工具隐身的情况另说。”


他沿着舞台前的台阶,缓步走了上来。


水箱中的光映在他惨白的脸和身边浮动着的刀片上,看上去如同索命的死神。


“而且你这也算不上隐身,你只是藏身在了水光里,但这种方法很符合你的名字……”他凝视着女子扭曲的脸庞,低声念出了她的姓名,“……池子。”


“住口!”


女子失声怒吼,她一只手扶着水箱,涂着甲油的指尖磕在厚实的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涛想趁她失控的时候接近水箱,但又被狠狠刺来的冰棱逼退。


“我会杀了他!”池子指着舞台那头的林涛,咬牙切齿道,“真是个情深意重的朋友啊,我猜你的学生就是把箱子传送给了他吧,啊?作为一个普通人,居然有本事找到被拘禁的你,还能豁出命来帮你救人,你这样冷血的人有什么资格得到这样的帮助!”


秦明还没对她的话做出什么反应,林涛就恶狠狠地吼了回去:“你他妈有什么资格说秦明冷血!”


他指着水箱里的大宝,眼里浮出鲜红的血丝。


“你把一个无辜的小姑娘害成这样,居然还有资格指责别人冷血?!”


池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涌动着瘆人的冷意。


“你为他辩解?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她冷笑道,缓缓举起一只手。


“林涛,快避开!”


察觉到不对的秦明高喊了一声,他翻转手腕,指挥所有的刀刃都向林涛飞去,交织成银光闪闪的护刃。


然而下一秒,他的肩膀一阵剧痛。


一根极粗的冰棱刺穿了他的左肩,刺骨的冷意与剧烈的疼痛在神经末梢炸开,让本来就处在体力与精神力都极限的秦明眼前发黑。


池子大笑起来。


“你以为我会直接杀了他?”她嘲笑道,“不会的,我告诉你,我要让你尝到我受过的痛苦。”


她踢开地上的一片木片,一步一步向半跪在地的秦明走去。


“我要让你亲眼看到那两个人死去,而且是极痛苦地死去,”她走到秦明面前,俯身下去,用力地捏住了他的下巴。


“你最信任的朋友和最引以为豪的学生,我要让你人生中最亲近的两个人,以最折磨的方式死去。”


女子尖锐的指甲刺入秦明的皮肤。


“我要把所有的水都冻成冰棱,然后让它们一根根刺穿那两个人的身体。很痛苦对吧,我告诉你,你害死我的爱人和父亲时我就有那么痛苦,万箭穿心的痛苦……”


她每说一个字,水箱里的水就猛烈地震动一下。最后她轻轻挥了挥手,水箱从最底部开始结冰。


“好好看着吧,秦明。”她凝视着秦明因疼痛而布满冷汗的脸,笑容甜美而疯狂,“好好看着,这两个人是如何因你而死的。”


她在秦明的注视下举高一只手,狠狠地劈下——


砰。


秦明被这声巨响震得闭了闭眼,随后鼻尖便充盈了腥热的血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到神色狰狞的池子慢慢地倒了下去,她的肩膀处正往外渗血,猩红的血珠滴落下来,有些甚至溅到了他的风衣上。


而池子倒下的身躯后,握着枪的林涛站在那儿,他的神情坚毅,脸上还带着被冰棱擦出的血痕。


 


21.


“秦明!”


林涛冲过来,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秦明靠在他的怀里,虚弱地指了指池子。


林涛对他的意思心领神会,立即从外套内袋掏出了一副手铐,铐住了池子的双手。他动作的时候,秦明指挥一把手术刀落下来,让刀刃从他的伤口处沾了点血,然后在池子的手臂皮肤上划出了一个简单的符号。


“你……!”


同时被控制了行动力和能力的池子一时无法反应过来自己的落败,只能愤恨地盯着林涛。


林涛察觉到了她的眼神,回头对她一笑,但眼里仍残留着狠戾的色彩。


“小看普通人是吧,以为不会放大招就要任你宰割是吧,”他冰冷地笑了一声,“要杀人?你以为你快得过子弹吗?”


池子嘶声怒吼,指甲扣进地面,留下一道道痕迹。


林涛还想呵斥她几句,但被秦明一个抬手制止了。


半身是血的法医困难地坐起来,直面着女子的正脸。


“我没有害死你的爱人与父亲。”他轻声说,神情里含着一种无力的疲倦,“你的爱人水良滥用自己的能力,不但差点毁了保密条例,甚至杀死了五个普通人,而你的父亲是得知这个真相后突发疾病而死。”


“是水良害了你,池子,而我,只是一个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的人。”


池子瞪着他,就在林涛以为她要放弃了的时候,她突然声嘶力竭地狂笑起来。


“你以为你赢了?”她笑道,同时眼里又流下眼泪,“我告诉你,你的学生,已经在这水里浸了五个小时了,即使她的能力再强,即使你现在马上把她救出来,你觉得她还能活着?”


“你赢了一局,但她依旧因你而死。”她诅咒似的说道。


林涛无措地看向水箱。他想过大宝应该可以通过一定的能力保命,秦明并不急着砸开水箱的态度也证明了这一点,可池子说的话……


秦明极轻地叹了口气。


“你一定是追查我很久了,不然你也没办法把我逼到这个地步。但对一个目标过分的专注往往会让人忽略目标周围的事物,”秦明指了指水箱里的大宝,“你之所以能困住她,大概是因为你为了以防万一,在水里用了些药吧。”


“但是——”他借着林涛的支撑站起来,微微地笑了一下,“但是,你刚才攻击的时候,把水箱里的水结成了冰,这样的话,水里的药物就无法流动了。”


他用几乎算得上怜悯的目光望着地上的池子。


“你只顾着追踪我,却没有好好地查一查她的身份,难道你真的以为,这样脆弱的水箱——”


玻璃破裂的声音骤然响起。


“——能真正杀死一个狼人吗?”


林涛目瞪口呆地抬头。


然后他看到刚刚还了无生气的小姑娘现在怒目圆睁地瞪向这边,她撑着一根固定水箱的钢柱,纤细的小腿狠狠地砸在子弹都打不破的玻璃上。在她与玻璃接触的地方,蛛网般细密的裂纹如火花一般肆意蔓延。


“妈个鸡,憋死宝爷我了!”


她大喊一声,掌心向外用力一推,厚实的玻璃彻底碎裂,夹杂着冰块的水从缺口处漏下来,流了一地。


然后她跳过碎玻璃,唇角冒出尖锐的虎牙,跳着脚冲池子大喊了起来。


“妈的,我真的差点就死了,你、你、你,你有毛病啊!!!”


 


22.


林涛觉得,自己的人生曾是一部普通的肥皂剧。


在遇到秦明和大宝后,它就变成了一部魔幻喜剧。


秦明出事后,魔幻喜剧急转直下成魔幻悬疑剧。


而现在,看着暴跳如雷地冲池子大喊大叫的大宝,他感觉魔幻喜剧又回来了。


秦明咳嗽了一声,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背。


林涛:“……大宝是狼人?”


秦明:“嗯。”


林涛:“所以她直觉那么准?”


秦明:“嗯。”


林涛:“所以她嗅觉那么灵敏,甚至能闻血辨人?”


秦明:“嗯。”


林涛:“那你之前说她不被有些人认同,也是这个原因?”


秦明:“嗯。”


林涛:“……那她这么能吃,也是因为这个?”


秦明:“……或许吧。”


林涛的世界观又一次粉碎性骨折。亲眼看着一个个头只到你胸口的小姑娘凭蛮力踹碎了用子弹都搞不定的水箱,这个感觉确实很魔幻。


大宝发泄够了以后气喘吁吁地走过来,她虹膜上闪亮的淡金色还未褪去,配合尖锐的虎牙和无意识蜷曲成爪状的手指,颇有些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


“老秦你……”她刚想问问自己的导师关于脱离监禁的具体情况,一看对方满肩膀的血,吓得一脚蹬裂了地上的钢管。


林涛、秦明:“……”


大宝:“靠啊你这也太惨了等着啊我这就去揍她——”


秦明无力地冲她摆手。


“克制一下你的本能,”他说,“克制住了的话,帮我把手提箱拿过来,里面有止血的药。”


大宝深吸一口气,金色的兽瞳渐渐转变为正常的眼瞳,而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抬起一只手,指尖一勾,被遗落在舞台边缘的手提箱就轻盈地飞了过来,非常乖巧地摊开在秦明身旁。


秦明终于能尽情地舒一口气。他在林涛的帮助下坐在了台阶上,把脑袋埋在了臂弯里。


“大宝,把箱子里那瓶药粉摸出来。”他低声说,声音因为忍痛而有点闷闷的,“林涛,你……”


“你把他衣服扒了。”大宝伸手在箱子里摸索,对林涛指挥道。


正打算给秦明看看伤口的林涛:“……啊?”


大宝瞪他:“啊什么啊,不脱衣服怎么上药,快把他风衣脱了,里边衬衫不好脱就算了。”


她已经摸出了装药粉的瓶子,歪着脑袋盯着挨在一起的两个人。


林涛轻拍了一下秦明的背:“老秦?”


秦明哼了一声,抬起湿漉漉的脸,未受伤的那只手颤抖着伸过去,想去扯开血糊糊的风衣。


林涛抓住了他的手,抢先倾身过去,捻着左侧的风衣领子,小心翼翼地将浸透了鲜血的布料从他肩膀上脱下去,露出底下的伤口。


当那个狰狞的血洞暴露在空气中时,饶是见过不知多少凶残的犯罪现场的林涛,也还是红了眼眶。


“止血药……”秦明低声说,紧紧皱着眉。


林涛立刻退开,让大宝能够上前,把瓶口靠近那个可怕的伤口。


大宝捧着装着满满的浅色粉末的瓶子,紧张地盯着创口,对秦明说:“伤口很深,面积也大,你可有的受了,忍着点啊。”


秦明点点头,咬住了下唇。但当大量的药粉浸入血肉模糊的伤处时,他的喉咙里还是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声痛呼,如雨的冷汗流下来,沾湿了鬓角和垂落的额发。


他这般痛苦的模样让林涛心慌。


“大宝,没有什么止痛的办法吗?”他问道。


“止痛的话身体的反应会变慢,药效也就没那么好了,”大宝回答,她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极小心地控制着药粉撒下的频率,“这个伤太重了,不赶紧止血不行,只能痛着了。”


她话音未落,秦明又发出一声隐忍的痛呼。


坐在他身边的林涛手足无措。他望着秦明失却了所有血色的侧脸,心一横,将对方的脑袋摁在了自己的颈边。


“别忍着,”他对秦明说,鼻尖挨着对方一簇翘起的黑发,“实在痛的话还是喊出来吧。”


听到他的话,秦明在极端的疼痛之中挣扎着抬头,给了他一个白眼。


大宝噗嗤一声笑出来。确认伤口已经全部被药粉覆盖住后,她放下瓶子,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肢体。


“要老秦大声喊痛,你还不如让他在打折时段的超市里对着所有人唱歌。”她铿锵有力地说道,可最后一个字刚出口,秦明死亡射线般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李大宝,你还想不想正式入职了?”他咬牙道。


狼人姑娘秒怂。


“我错了,我错了。”她把药瓶扔回箱子里,投降似的举起双手。


药粉起效很快,没过几分钟,皮开肉绽的创口上就新生了一层肉粉色的薄薄皮肤。秦明喘了口气,急促的呼吸平复了下来,有气无力地把额头抵在林涛的肩膀上。


大宝观察了一下愈合的状况,松了口气。


“可以可以,不愧是老秦珍藏的特效药。但这只应对得了一时,待会儿还是要做进一步治疗的。”她打了个手势,示意林涛把秦明扶起来,自己则撑住秦明的另一边肩膀,两人一左一右地把秦明架了起来。


“走吧走吧,老秦失血太多了,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那她呢?就这么放着不带回去吗?”林涛看向另一边倒在地上,一直对着黑暗吃吃发笑的池子。


“待会儿会有人处理的,这是我们这边的事了,你不用担心。”大宝说,“我猜老秦是刚跟那边报备了情况就紧赶慢赶地过来了,对吧老秦?”


秦明点头。


“待会儿就会有人过来带走她的,”他轻声说,回头看了一眼,“但在这之前,我还有些话要问她,你们能把我扶到那边去吗?”


林涛和大宝对视了一眼,撑着他慢慢地向池子所处的方位走去。


已然彻底落败的女子侧躺在满是浮灰的地上,肩膀处的枪伤仍在不住地渗血。见到秦明三人过来,她稍稍偏过头,脸上挂着如痴如狂的笑容。


秦明在另外两人的扶持下在她面前两米处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已经发现了?”


结果是池子先开的口,她笑得极开心,仿佛实现了愿望的小孩子。


“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发现了。”秦明说,“你因为水良的事情记恨我,所以杀了罗钥陷害我,但你是不可能对二十多年前的事情那么清楚的,你的年龄不够。因此,我觉得你背后肯定还有一个人,他提供了你罗钥的信息,让你能找到击破我的突破口。”


他仔细观察女子的神情,缓缓说出自己的推断。


“而且你的目标是我,虽然你绑架了大宝,但你根本的目标还是我。既然是针对我的复仇,你根本没有必要在击昏我时带走我的手提箱——你完全可以把它毁掉,或者扔到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可你却多此一举地带走了箱子,以至于给了大宝送出消息的机会。”


池子静静地听他说话,唇角笑意诡异。


“从你杀死罗钥并嫁祸于我的整个过程来说,你是一个很有行动力、做事也很完备的人,这样的人,却干了这么一件多余的事,这实在很不合常理,所以我只能这么解释——你对我的箱子不感兴趣,你拿走它纯粹是因为你背后的那个人这么要求。”


秦明说完后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我的箱子里有什么吗?”他问池子。


池子给了他否定的回答:“不知道。”


“所以你承认了你背后还有别人,是吗?”秦明倾身向前,他死死地盯着池子的眼睛,完全不顾伤口因为这样的动作而撕扯般地疼痛起来。


这一次池子没有说话,她几乎是以欣赏的态度看着秦明隐约失控的样子,笑容中透露出满足的意味。


“那个人没有露面——他始终没有露面——因为他不觉得你会成功,”秦明继续说下去,胸口剧烈地起伏,“你是他的棋子,也是他的弃子,他利用了你的仇恨……”


他说不下去了,只愤怒地盯着微笑的池子。伤痛的折磨和情绪的起伏几乎耗尽了他的力量。


“停下来吧,秦明。”


这时林涛开口了。他稍微上前,借助搂着秦明肩背的动作之便挡住了他的视线。


“以后再问吧,反正她也跑不了了。”


“就是就是。”大宝附和道,把他往后面拖,“等把她放到拘禁室里被脑内轰炸几天,不信她不开口,我们现在先走吧,再待下去你要撑不住的。”


秦明同意了。


他眨了眨眼睛,吐出了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在两人的帮助下走远了些。


“用箱子离开吧,我想快点走。”他低声道。


大宝应了一声,让漂浮在旁边的箱子落下来。秦明打了个响指,箱子便自动弹开了扣锁,听话地扣到了地上。


“走吧。”秦明说,他一眼都不想再往回看。


啪嗒一声轻响,箱子重新合上,随后便消失在了空气里。


他们离开了。


 


23.


再一次落到坚实的地面上时,林涛简直想直接跪下去。


结束了,他想,一切都结束了。


然后他瞥了一眼秦明的脸色,看到那一脸沉郁后才察觉到对方并没有这样如释重负的想法。


“结束了。”大宝突然说。


林涛:“啊?”


大宝白他一眼:“我是说,我跟老秦的受难结束了,我终于摆脱了那个疯子,老秦也终于洗脱了嫌疑,从这个角度讲,结束了。”


但林涛明白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沉默着的秦明也明白。


罗钥案带来的苦难结束了,可隐藏的黑暗没有结束,真相依旧躲在阴云后,让所有被卷入其中的人在暗夜中惴惴不安。


“好了好了,以后的事以后说,”林涛强行扯开话题,想让气氛更轻松一些,“你看老秦还伤着呢,我们现在该把他送到哪?”


听到他的话,秦明和大宝同时向他投来复杂的目光。


“那个,林涛,你要不要看看这是哪儿?”大宝艰难地问道。


林涛这才后知后觉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看清自己所处的位置后,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是他家楼下。


对啊,我刚才是在犯什么傻,他嘲笑自己,真是在一起待久了就忘了,他和这两个人根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抱歉抱歉,”他抓了抓头发,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自然,“保密条例,保密条例,老秦肯定要回你们那边治疗,是我忘了……”


他松开搂着秦明的那只手,感到对方稍稍颤抖了一下。


“那个,宝哥啊,你也才从水箱里出来没多久,还有体力能把秦明带走吗?还是说我先上去,你们在这里等你们那边的人过来帮忙?”


“没事儿,我的体力一个打五个,”大宝说,非常豪气地把秦明往自己身上揽了一下,“不就是在水箱里待了几小时,我就当泡了个澡,绝对没事。”


“噢。”林涛应了一声,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那你们,特别是老秦,好好养伤啊。”最后他这么说,像要掩饰什么一般转过身去,作势要上楼去,“那我回去了,免得给你们添麻烦。”


“等等。”


刚才一直没出声的秦明叫住了他。


林涛回过头。


秦明抿了抿嘴唇,神情是难得的温和。


“你为了我们两个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接下来这一周就不要去上班了。”他对林涛说,“这次事情闹得挺大的,又是杀人案又是通缉,而且全是发生在这个世界的事,我们那边会需要一些时间清理这些痕迹。”


“清理什么痕迹?”林涛忍不住问道。


“清理我和大宝存在过的痕迹,”秦明回答,“我们会销去自己的档案,并抹去警局里的人对我们俩的记忆,让这件事彻底地了结。”


他看上去还想说些什么,可犹豫几秒,还是没有说。


“哦,好,”林涛愣愣地答应着,朝他笑了一下,“那我回去了,你也快走吧,不要耽搁了治疗。”


说完他就走进了楼道,不敢再往后看。


事情还没有结束,但也结束了。


林涛机械地踏着阶梯,苦涩地想着。


……单方面的对他结束了。


走到楼道尽头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向下边看了一眼,楼下空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寂寥地亮着。


秦明和大宝已经消失了。


 


24.


接下来的一周,林涛听从了秦明的话没有去上班,他彻底地享受了这个假期,补眠、锻炼、看球赛,来兴致了就出去买点蔬果肉类自己做饭吃,没兴致就瘫在沙发上叫外卖。


这么过了几天后,前阵子的奔忙以及那晚与池子的对峙就更像一场梦了,林涛克制着自己不去想与另一个世界相关的事,可当看到桌子上搁着的史努比布偶和装着那套正装的礼盒时,他还是忍不住放任自己沉浸在回忆里,想起秦明指挥着手术刀给小龙虾撬壳的样子和大宝循着味儿千里寻吃时兴奋的脸。


他总是忍不住往沙发后面那块地板上看,那里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躺着秦明那只陈旧却干净的手提箱,秦明每天都在那里走来走去,爬出箱子后端着咖啡来叫他起床上班,睡前扣上箱子时则会说一声“晚安”。


他的伤怎么样了?他和大宝对那件事的后续工作处理得怎么样了?林涛有时候会想。热爱工作的刑警队长难得不是很愿意去想自己回去工作以后的事,他知道这个休假结束后,警局里不会有人再记得这两个有趣的同事,那间阳光充裕的办公室里,不会再有那个热爱与他一唱一和的小姑娘和那个看似不近人情、实际却细心体贴的青年。


而他最不愿意想的,就是自己还会不会记得这些。


在这起事件中,毫无疑问他才是那个卷入最多的普通人,他看到的、了解到的显然已经触及了保密条例里那道敏感的界线。事件未解决时,他可以越过界线为自己的友人提供帮助,可当事件结束,他无疑会成为一个麻烦。


“你选择了接触我们,我就尊重你的选择。”秦明说过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可这次呢,他还能选择吗?


假期的最后一天晚上,林涛窝在沙发上看球赛,他心不在焉地听着电视里传来的声音,每隔几分钟就往沙发后边看一眼。


可直到球赛结束,那块地板上也依然什么也没有,干净得像一个嘲讽。


林涛转过头,盯着电视上欢呼的球迷,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就这样吧,他想,伸手捞起桌子上的史努比,用力地揪了一把它圆圆的鼻头。


“你对我的史努比干嘛呢。”


一把清亮的嗓音在他背后响起。


林涛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随着这个声音的出现而僵硬了。他呆坐了两秒,而后从沙发上跳下来,目瞪口呆朝后边看去。


沙发背后,短发戴眼镜的小姑娘笑眯眯地看他,而她的身旁,一身西装三件套的年轻男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久违的空间。


“大扫除做的不错。”他对林涛说。


林涛先是想笑,可怎么都没法笑得太自然。


“我猜,你们应该不是回来二次入职的吧?”他故作轻松道。


大宝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秦明也不再四处打量。


“好吧,我换一个问题,”林涛举起双手,“后续的处理工作是不是很辛苦啊,看你们忙到这么晚才过来。”


“唉,老辛苦了。”大宝捧场地叹道,无奈地摊了摊手,“记忆这个东西很牢固的,而且那段记忆里又有那——么大的一起事件,抹消起来简直……啊,我这辈子都不想给那么多人消除记忆了。”


“不会再有那么多人了,”林涛安慰她,“你看这不只剩我一个了吗。”


他的话如同在静水里扔下一个炸弹,炸得师徒两个同时震惊地望了过来。


“怎么了,”林涛觉得有点好笑,“我好歹也跟你们相处了那么久,多少还是明白你们的规矩的,不就是保密条例嘛。”


“你……”秦明说,“你知道了?”


林涛笑着看他。


“这几天做了很多处理工作吧,看你脸色还那么不好,”他轻巧地避开了对方的询问,“事情闹那么大,你那边没给你扣工资什么的吧?”


“有一个小的警告处分。”秦明承认道,“虽然别的事情是因池子而起,但我毕竟是在未上报的情况下擅自让普通人成为了自己的联络人。”


“那就对了。”林涛说。


他闭了闭眼,调节了一下呼吸,向两人摊开手掌。


“拿来吧。”


“什么?”大宝问道。


“药水,就是第一次见面时你给过我的。”林涛解释道,“我已经决定了,我不能给你们添麻烦,把药水给我吧。”


“不是,你这……”大宝被他的态度弄得不知所措,茫然地看向秦明。


秦明则比她冷静很多。他凝视着林涛,神色郑重。


“你做出了选择。”他用的是陈述句。


“是的。”林涛非常坦然,“第一次见面时,我选择了接触你们,那现在,我主动选择忘记,不让你们为此为难。”


秦明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睛,而后沉声让大宝把药拿出来。


“哎,等等啊,这个……”


小姑娘看上去有些焦急,她还想说什么,但被秦明一个眼神阻止了。


林涛对她眨眨眼,接过了那个闪闪发光的药水瓶子。


他深吸一口气,对那两人露出大大的笑脸,欢快道:“要不要最后拥抱一下啊?”


大宝率先冲过来,狠狠地抱了他一下,力道大得让林涛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


“好了好了。”林涛摸摸她的头,看着她退回秦明身边。


“我就不指望老秦了。”然后他故作遗憾道,果断地拧开了瓶盖。


“秦明啊,”他的视线越过瓶子,定在秦明身上,“以后真的不要再什么都一个人扛着了,慢慢来,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嗯?”


冰凉的药水入口的瞬间他最后看了一眼秦明,望见对方眼里沉静又柔软的情感。


再见了。


他闭上眼睛,把药水咽下去。


 


25.


林涛困倦地睁开眼睛,感觉自己全身哪哪儿都疼。


他稍微动了动,才发现自己是以非常纠结的姿势躺在沙发上,而且八成是维持着这个麻花模样躺了一夜。


“我这是怎么回事……”他自言自语道,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然后看了一眼手机。


下一秒他就跳了起来。


“卧槽啊迟到的话局长要扣工资的啊啊啊啊!”


年轻刑警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盥洗室里。


沙发前的桌子上,系着丝带的礼盒静静地躺在那儿,悄悄地藏起了一段时光。


客厅的窗外,金色的阳光柔和地洒落下来,将清晨的龙番笼罩在温柔的光芒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25+1


“林涛、林涛!”


“谁啊……”青年嘟哝着,不情不愿地掀开一点眼皮。


然后他的视野被谭局长似笑非笑的脸填满了。


“局长!”


他登时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不不不不好意思啊局长,这不是刚破了一个大案子吗,我一不小心就,呃,就睡着了。”


局长满脸“这块废铁还有没有救”和“懒得说你”混合在一起的复杂神情。


“林涛你能不能清醒点,刚刚秦明找你有事,叫你老半天都不醒,搞得他来找我把你扯起来。”


“等等等等,您刚才说谁找我?”林涛残留的睡意被他的话刷得一干二净,一双圆眼睛睁得老大,一副极度惊诧的模样。


局长用这孩子莫不是傻了的目光望着他。


“秦明啊,”他说,“人家估计有急事找你,叫你好半天了,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秦明?”林涛依旧一脸愣怔,傻傻地又重复了一遍,“哪个秦明?”


这孩子该不是真睡傻了吧。局长想。


他一巴掌拍在林涛背上,想把他的魂给拍回来。


“对,秦明,法医科科长。怎么回事,人家都是你这么久的同事了你还不认得了?”


“我认得。”林涛喃喃道,“我怎么可能不认得。”


他的神情明显有些不对,像是——局长绞尽脑汁想了个比喻——像是突然中了五百万大奖的穷光蛋,又狂喜又迷惘。


他还想跟林涛说点什么,可下一秒对方就像一阵风一样往法医科的方向刮去了。


年轻人啊……谭局长摇摇头,背着手走开了。


林涛如同一台失控的压路机,横冲直撞地栽进了法医科的办公室。


“秦明——”


穿着西装的年轻法医从桌子后边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模样。


“你刚跑马拉松回来吗?”他挑起眉毛,好笑地问林涛。


林涛根本没听到他的话。


刑警队长锐利的目光把他从头扫描到脚,半晌才动了动嘴唇,挤出一句审讯似的话来。


“我有问题要问你。”


“我还有事要找你呢。”秦明回敬道,但语气却很是平和,“算了,你先问吧。”


“你、你,”林涛憋了半天,“我好歹是一个刑警,你怎么可以给我喝假药!”


秦明:“……”


秦明:“……不是,这个。”


林涛:“大宝不是说这个喝了就完全忘了吗,可我只忘了……忘了一个星期,然后就想起来了。”


秦明:“这个你得问她,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是这么说,可明显是在忍着笑,眼神明亮,唇角微扬,看起来前所未有的轻快。


林涛追根究底:“你们那个世界难道就不追究假冒伪劣产品了吗,这也太——”


“这个药水是大宝自己做的,”秦明说道,脸上满是无辜,“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林涛哑口无言地瞪着他。


他回忆起自己这一个多月的怅然若失,再看看眼前这个笑意微露的秦明,觉得心口又是疼痛又是温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又该说什么话。


犹豫半天后,他决定从最近的问题下手。


“你是今天回来的?”


“是。”


“你又改了局里的人的记忆?”


“准确说,是把他们被沉下去的那部分记忆捞上来了,当初我和大宝只抹掉了他们关于罗钥案的记忆,其余则是放到了潜意识里。”秦明说,“抹消记忆是件很困难的事,我们是做不到彻底消除一个人一整年的记忆的,如果强行这么操作,可能会对那个人的神智造成影响。”


“可你为什么又回来了?”林涛问道,“别告诉我你是嫌那边工资太低,想到这边做个兼职。”


秦明收敛起了轻松的神色。


“池子自杀了。”他说,“她趁人不注意,在从拘禁室移交到监狱的过程中自杀了,而在审问的过程中她几乎什么都不肯说,线索又断掉了。”


“我想了很久,觉得这些事还是要从二十年前我父亲的案子查起。”说到这里,他伸手在空气中捞了一把。


当他收回手时,林涛又一次看见了那个他熟悉无比的手提箱。


“所以我回来了。”秦明把手提箱放到桌上,把胳膊撑在上边,对着林涛一本正经道,“除了箱子,我还带回来了一样东西。”


“什么?”


秦明打了个响指,手提箱的搭扣响了一声,而后箱子里飘出一张纸来。林涛粗略扫了一眼,看到了纸上三个加黑加粗的同意书三个字。


“介于池子事件背后牵扯的原因很复杂,至少在我掌握的证据里,起码有十几个受害者——两个世界的都有——因为她背后的那个人而丧命,所以上边决定还是让我回来,在这边做调查。”秦明撇开目光,若无其事地看着那张纸,“所以我就申请了一张关于与这个世界的知情者建立接点式联络关系的同意书。”


林涛接过那张纸,看到最下边空白的签署栏。


“池子在审讯期间只坦白了一件事,她承认自己通过一些手段,在我前往龙番做调查前对我的箱子做了一点手脚,”秦明说,“虽然只是一点点混淆的把戏,但确实让它认错了路,这就是我和大宝在那天来到你家的原因。”


林涛吃惊地看他。


“原来不是你手抖啊。”


秦明:“……我说过我没有手抖。”


林涛笑了一声,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字笔,非常迅速地在纸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刚写完最后一个笔划,纸张上的字就闪了闪,像完成了一个什么仪式。然后它漂浮到空中,自动地卷了起来,很快就消失了。


“那我们现在是合法的合作关系了?”林涛把笔放回笔筒,冲秦明挤了挤眼睛。


秦明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是。”


“那保密条例还作数吗?”


“根据特殊情况追加项中的合作情况相关条例,我大概可以酌情向你公开百分之五十到八十的情况。”


“五十到八十啊……”林涛想了想,“我是不是这辈子都没办法拿到百分之百的知情权了?”


“……那也不一定。”


“你说什么?怎么突然声音那么轻?”


“没事。”秦明轻咳了一声,把话题从保密条例上拉开,“谭局长告诉过你我找你有事了吧,你不问问是什么事吗?”


林涛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


“他好像是那么说过……那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一件急事。”秦明说,他拎起手提箱,从桌子后面绕了出来。


“我是找你去接大宝。”


“大宝?”


林涛很惊喜。


“但宝哥怎么没今天跟你一起来,还需要你去接?”


“她说想练习一下空间转移的技巧,但很明显,她这方面实在不太行,我猜她是把通道开到邻市去了——保守估计。”


秦明确认了一下附近没人经过,把手提箱放在了地上。


“要跟我来吗?”他抬脸看着林涛,“来的话,你就可以早点问她那个药水为什么质量这么差了。”


窗外的阳光落进他的眼睛里,漾起一小片细碎的波光。


林涛凝视着他,唇角的笑容慢慢地扩大。


“当然。我可要好好地谢谢她。”


 


他们跳进了箱子里,向着亲密的友人、未知的谜题和无尽的未来疾速驶去。


 


END.


补充:作为友人关系,保密条例多少都是要遵守的,但如果是伴侣关系的话,就没关系啦


其实是刷完神奇动物在哪里之后冒出来的脑洞,鬼知道怎么写了这么长……


第一次尝试局限视角,这真是一个很投机取巧的写法,因为所有圆不过来的事都可以用“他不知道啊”来糊弄过去(。


爆肝了三万多,虽然很累但也很爽,可能之后还会修改一下结尾,强迫症不多改几次很难受。


其实后半部分都是周四之后码的,所以错漏和bug很多,多谢大家包容……


啊,写完了,终于可以回去养嗅嗅了,耶


最后谢谢所有的喜欢><





2016-12-05 热度(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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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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